撰文/唐煜牛耕
原标题：中芯国际内讧真相
从12月15日晚到12月16日早晨，一封中芯国际联席CEO梁孟松的辞职信引爆全网，截至收盘，中芯国际A股下跌5.53%，港股下跌4.94%。
在辞职信中，梁孟松直指管理团队不信任、不尊重他，而他为中芯国际的先进制程尽心竭力，花3年完成一般公司需要花十年以时间才能达成的任务。该辞职信在社交媒体上不断发酵，舆论几乎一边倒，有人为梁孟松喊冤，也有人指责董事长周子学做法不妥。
但AI财经社在采访中获悉，梁孟松的业绩或许并不像他本人描述的那样亮丽。如果从财报的指标来看，梁孟松交出的问卷或许并没有达到中芯国际的预期。他的离职虽然可能有人事斗争的因素，但更像是一个借口。
辞职信和公司声明中暗藏玄机
梁孟松在信中道出辞职原因，称自己是在12月9号早上才接获中芯国际董事长周子学的电话，告知蒋尚义即将出任中芯国际副董事长一职。对此，他感到“十分错愕与不解，因为我事前对此事毫无所悉。我深深地感到已经不再被尊重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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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媒体的报道，此前梁孟松与蒋尚义有一段“无法放下”的过往。两人曾在台积电共事，蒋尚义当时担任台积电研发副总裁，梁孟松在其手下担任资深研发处长。在台积电的表彰中，梁孟松的贡献一度仅次于蒋尚义。2006年，蒋尚义退休，台积电决定提拔两位研发副总裁来接手蒋尚义的工作，梁孟松认为自己是合适人选，但最终落选。此后，梁孟松带领百余位研发人员远走韩国三星，也由此背上了“叛将”骂名。
如果按照这一逻辑，此次中芯国际董事长周子学邀请蒋尚义加入公司，并担任比梁孟松职位更高的副董事长，引发了梁孟松的不满。
但AI财经社发现，这封辞职信有两个看点：一是梁孟松对自己在中芯国际的研发业绩，给予的自我肯定。“我尽心竭力完成了从28nm到7nm，共五个世代的技术开发。这是一般公司需要花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达成的任务......目前看来，我的短期目标，似乎已经超预期、圆满地达成了。”但如果对照中芯国际的财报，这些单方说法有待商榷。
另一则是梁孟松与中芯国际董事长周子学之间的关系转变。周子学曾是力邀梁孟松加入中芯国际的人，并在传言的公司内部争斗中倾向于梁孟松，如今态度却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值得玩味。
梁孟松是何人？作为台积电的技术骨干，2009年，梁孟松加入三星后，带领三星半导体工艺从65nm攀至28nm，最终领先老东家台积电半年，率先开发出14nm制程，并从台积电手中抢下苹果A9处理器和高通的订单，让台积电股价大跌。
而2017年，中芯国际还停留在28nm，与台积电开始量产10nm芯片的距离甚远。周子学希望中芯国际能“由守转攻”，未来挑战台积电的技术，开始了与梁孟松反复接触游说的过程。2017年11月，在梁孟松与三星合同到期之际，梁孟松被周子学力邀加入了中芯国际。
根据媒体报道，甚至这一“联席CEO”也是为了接纳梁孟松、仿照台积电设立的。这让从中芯内部提拔起来、刚坐了CEO位置5个月的赵海军十分尴尬。
在内部分工中，梁孟松负责先进制程，赵海军负责成熟制程。在对外的公告中，梁孟松很快掏出成果，在2018年8月进入14nm的客户导入阶段，2019年年末量产。此后，中芯国际又开始第二代先进工艺（N+1）技术研发。
新闻报道中，梁孟松和赵海军二人“嫌隙”开始暴露出来。2019年，因为5G手机快速增长，电源管理芯片比4G多消耗3-5倍，陷入全球缺货。赵海军在董事会提议扩建新产能，满足电源管理芯片的新需求。而梁孟松则对此投下反对票，理由是这种成熟工艺产品，不如自己负责的先进制程重要。
周子学是两人沟通的桥梁，但一位资深人士对AI财经社表示，在此阶段周子学实际更倾向于梁孟松，毕竟中芯国际背负国家先进制程的使命，要依靠梁孟松交出答卷。但现如今，曾力邀梁孟松加入、并“扶上马送一程”的周子学，对梁孟松的态度转变，令人疑惑。
中芯国际于12月6日早上也发布公告，而这份仅有四句话的公告中暗含了丰富信息：其一，中芯国际注意到媒体报道这次辞职，暗示“辞职信不是中芯国际公司层面发布的消息”；其二，公告指出梁孟松为“有条件辞职”；其三，中芯国际正在与梁孟松核实“真实辞职之意愿”，表明中芯国际不认可梁孟松信中提出的原因。
对于梁孟松的有条件辞职，他在信里写道：“公司应该对我这三年多的贡献给予全面公正的评价，而我应有接受和申诉的权利。”有分析认为，梁孟松已经预料到中芯国际对其业绩的评价，或许并不如他自己评价的那么高，这也是为什么梁孟松这封信围绕两大关键词——“伸冤”和“劳苦功高”。
谁导演的一出戏？
一位接近中芯国际的人士告诉AI财经社，实际上在12月15日中芯国际临时董事会召开前一天，就有自媒体曝光了梁孟松的辞职信。他推断，“这个事情是有人导演的，主动选择媒体曝光，想挑事，挺恶意的。”
而问题的核心是，如今，中芯国际董事长周子学为何要放弃当年他如此看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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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位接近中芯国际的人士看来，3年前，周子学远赴韩国请来梁孟松，是希望他能带领中芯国际朝14nm以下工艺冲刺。但到今天，先进制程在中芯国际有多大的成绩，其实一直“活在”新闻里。虽然梁孟松此前已有闪闪光环，但这位人士直言，真正的成绩，最终看的还是先进制程的量产程度，为公司创造了多少营收。如果从这些指标来看，梁孟松交出的问卷或许并没有达到周子学的心理预期。
从中芯国际最新的Q3财报来看，55/65nm、40/45nm的成熟工艺依然是公司盈利主要来源，这些都不是梁孟松贡献的。
而一个微妙的变化是从今年二季度开始的，中芯国际财报不再把14nm芯片收入占比分开计算，而是合并披露。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如果14nm的业绩好，是没有必要与28nm合在一起的。在今年第三季度财报中，14/28nm的收入仅占中芯国际的14.6%，即使相比上季度上涨了5.5%，人们也无法得知营收上涨的主要推力是来自先进工艺14nm，还是成熟工艺28nm。
另一位资深人士则对AI财经社分析称，14nm也是沿着以前的技术路线做下来的，梁孟松并没有特别创新之处。至于中芯国际此前的对外宣传的通过N+1、N+2项目直追7nm，中芯国际这种说法既给市场释放信心，又是给自己留了后路。如果做出来不如台积电的7nm，N也可以是9nm或者9.5nm，这就是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说法。
他也由此判断，如果中芯国际真的要往下继续开发，不会因为梁孟松在或者不在有太大影响。
另一个影响这次人事变化的因素是中芯国际先进制程大客户华为海思的变化。华为受到制裁后，中芯国际突围先进制程失去了最强有力客户的支持，这对公司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此前梁孟松也承认，内部正在寻找替代方案，目前考虑把完整技术开发分成很多段，分摊给不同的合作伙伴，而在和海内外客户合作的10多个项目中，也包含14nm及更先进工艺技术。
但不可否认，失去华为海思的影响是巨大的。在2020年初，中芯国际宣布14nm制程的产能将从3000片扩大到15000片，如此大的产能缺口，短期内很难找到像华为海思这么大的体量去填补。
综合上述原因，一位中芯国际前员工对AI财经社透露，其实梁孟松应该早就有离开之意，虽然可能有人事斗争的问题，但这更像是一个借口。实际上在2018年，加入中芯国际仅一年，梁孟松就被曝出欲另起炉灶加入由原台积电筹建的代工企业。
这次内讧会影响中芯国际未来吗
一位接近中芯国际人士感叹，中芯国际20年成长到目前这样，确实是很不容易的。但他判断，这次变动不会对中芯国际运营层面产生影响。“中芯国际这部大机器，有很多合格的‘零部件’在运转，现在虽然火车头出了点问题，但列车会自己一直运行下去，就是可能跑得慢点，方向跑歪点，但话说回来，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如果往回看，中芯国际在过去20年的时间里曾上演过类似的管理层内斗和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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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中芯国际败诉，和台积电长达9年的官司画上了句号，张汝京也就此离开了一手创办的公司。当初力邀张汝京来大陆建厂、能平衡各方力量的江上舟出任中芯国际董事长。他在40天内快速组建了一个新的领导班子，找来王宁国接任中芯国际执行董事及CEO，杨士宁出任COO。
王宁国此前曾担任过美国半导体设备大厂应用材料公司的全球副总裁，后到大陆出任华虹集团CEO。杨士宁则是大陆到海外留学工作的海归。王宁国与杨士宁，在中芯国际分别代表了中国台湾及大陆背景的最高职位，背后有不同股东支持。
因为管理理念不合及对公司控制权的争夺，两派的矛盾不断激化。在中芯国际的百度贴吧上，“坚决拥护CEO王宁国”和“坚决拥护Simon（杨士宁）接任CEO”的两派曾展开激烈辩论。
关键时刻，协调人江上舟却因癌症病逝。之后在中芯国际股东大会上，王宁国作为唯一的执行董事意外落选董事席位，最后向董事会提交辞呈；杨士宁则因未被同意接任CEO，随后也递交了辞呈。之后从华虹NEC空降的邱慈云虽是实干派，将中芯国际销售额带上新台阶，但在其任内，因看重盈利而对先进工艺的追逐步伐放缓，在2017年因个人原因请辞，由赵海军接过了这一职位。
在中芯国际发展的20年中，国家的产业利益和企业利益，一直是它始终无法解开的结。而接近它的人士认为，中芯国际一直缺乏一个强悍的领导者。台积电一直有“台湾半导体教父”张忠谋的护佑，张忠谋第一次退休后，台积电也发生了动荡，张忠谋不得不二次出山，但在其第二轮退休后，台积电如今运行较为平稳。不得不说，找接班人难，特别是像中芯国际这种同时背负了企业利益和国家产业利益的公司。
除了接班人，还有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大陆芯片制造厂的口碑。很多芯片设计公司吐槽，大陆的Foundry（芯片制造厂）是唯利是图的，产能紧的时候就涨价，谁有钱就给谁做，不管芯片设计企业有没有成长性，不管事先讲好的商业条款和价格。反倒是台积电更信守承诺，即使产能吃紧，也会信守承诺生产完。
“这种长期形成的诚信口碑，客户关系更长久，也更舒服。再加上台积电的技术实力，很多设计公司就想好了，宁愿出高价到台积电去做。”一位行业人士对AI财经社分析说。
而蒋尚义进入中芯国际，对中芯国际和大众心心念的先进制程能有多大帮助？
蒋尚义曾是台积电张忠谋的左膀右臂，在圈内素有“蒋爸”之称。在台积电任职期间，其将研发团队从400人扩编到7600人，打造出世界级研发团队。
但据媒体报道，在2016年12月到2019年6月期间，蒋尚义也曾担任中芯国际第三类独立非执行董事，而在此期间，蒋尚义并“不敢讲话”，原因是与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达成了口头君子协议，即在中芯国际期间“不做先进工艺、不可以和台积电起竞争冲突”。
此次到中芯国际，蒋尚义个人透露，“相信实现我在先进封装和系统整合的梦想，可以比在弘芯快至少 4~ 5年”。这也意味着，蒋尚义选择投入的并非7nm、5nm等更先进制程的路径，而是与芯片小型化有关的封装技术路径。而被问及中芯国际是否能投入资源，让蒋尚义做先进封装和芯片小型化技术？蒋尚义也只是开玩笑表示，“（如果中芯不同意），可能再回美国吧！”
由此看来，即便请来蒋尚义，中芯国际的“7nm梦”仍需其他高人完成。
人事变动之外，中芯国际还面临着美国黑名单和美国民事诉讼的打击。Q3业绩会上中芯国际透露，美国出口禁令对8英寸、12英寸成熟技术和先进技术都有影响，如高能离子注入机等设备的到货已经延迟了两个月，导致部分客户订单受到影响，也将对产能扩充进度造成影响。这也意味着，背负着各种复杂发展问题的中芯国际，在追逐台积电的道路上，还有更多不确定性因素在前方。
中芯内讧，会影响国内芯片发展吗？
